周国平语录-只是眷恋这人间烟火

 

“认识你自己”——刻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殿内的箴言

“认识你自己”——刻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殿内的箴言

自然&诗意

康德:“世上最使人惊奇和敬畏的两样东西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

哲学是从仰望天穹开始的。对大自然的神秘无动于衷的人,是不可能真正领悟哲学的。相对于自然,地理不过是细节。相对于生命,历史不过是细节。

荷尔德林,海德格尔:“人,诗意地栖居在这个大地上。”

其实,窗外掠过什么风景,这并不重要。我喜欢的是那种流动的感觉。景物是流动的,思绪也是流动的,两者融为一体,仿佛置身于流畅的梦境。

诗意是栖居的本质,只有诗意才使人真正作为人栖居在大地上,从而使栖居成为安居,使大地成为家园。与技术方式相反,诗意方式就是要摆脱狂妄的人类中心主义和狭窄的功利主义的眼光,用一种既谦虚又开阔的眼光看自然万物。

物欲&享受

在一个失去了记忆的城市里,并不存在真正的主人,每一个居民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外乡人而已。

罗素说:“在现代世界中,爱的最危险的敌人是工作即美德的信念、急于在工作和财产上取得成功的贪欲。”

希腊哲人:生命对物的需要其实是十分有限的

道家:“全性保真”“不失其性命之情”“不以物累形”

物欲是社会刺激起来的,绝不是生命本身的需要。优裕的物质条件也使我们容易沉湎于安逸,丧失面对巨大危险的勇气和坚强,在精神上变得平庸。

金钱终究是身外之物,闲适却使我感到自己是生命的主人。

创造之后的休息,如同创世后第七日的上帝那样,这时我们最像一个神。

袁中郎责:“天下皆知生死,然未有一人信生之必死者……趋名骛利,唯曰不足,头白面焦,如虑铜铁之不坚,信有死者,当如是耶?”

中郎引惠开的话说:“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夭。”

生命所需要的,无非空气、阳光、健康、营养、繁衍,千古如斯,古老而平凡。但是,骄傲的人啊,抛开你的虚荣心和野心吧,你就会知道,这些最简单的享受才是最醇美的。

被视为享乐主义始祖的伊壁鸠鲁其实最反对纵欲,他对快乐的定义是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

利己&生命

中国儒家否定利己,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把利己看作是小人的行为,是道德的缺陷,对它进行道德审判,这就使推己及人没有了基础。

本来是提倡同情生命的儒家伦理,蜕变成了严格的等级秩序,在这个秩序中,个体生命没有丝毫价值,终于结出了极端蔑视生命的专制政治这个毒果。

说明了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对生命的冷漠和冷酷。

热爱生命是幸福之本;同情生命是道德之本;敬畏生命是信仰之本。

马克思说,真正的自由王国是在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也就是说,社会上绝大部分的人,或者说全体成员,都用不着为自己的生存操劳了,都从这个领域里解脱出来了。

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立场呢?我觉得重要的原因,就是不从精神的层面来看社会问题。看社会问题是有各种层面的,就社会论社会,甚至只从利益角度来看社会,这个层面低了一点。

我觉得,我们以前过于强调社会对于个人的支配,好像个人只是手段,只是为社会服务。那么,社会究竟为了什么而存在?

应该允许和鼓励利己。这是个人自由原则、法治原则。法治的实质是:保护利己,惩罚损人。

失去&永恒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死亡,从前的我已经成为一个死者,我对他的怀念与对一个死者的怀念有着相同的性质。

死亡才是永恒

刘慈欣:“死神永生。”

总是这样:因为失去童年,我们才知道自己长大;因为失去岁月,我们才知道自己活着;因为失去,我们才知道时间。

“幸福的岁月是那失去的岁月。”

我们把已经失去的称作过去,尚未得到的称作未来,停留在手上的称作现在。但时间何尝停留,现在转瞬成为过去,我们究竟有什么?

在自然中,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绝对的变注定了凡胎肉身的易朽,相对的不变造就了日常生活的单调。所以,无常和重复原是自然为人生立的法则。

精神不甘于循此法则,偏要求绝对的不变——永恒。

有一间心灵的密室,其中藏着我们过去的全部珍宝,只是我们竭尽全力也回想不起开锁的密码了。然而,可能会有一次纯属偶然,我们漫不经心地碰对了这密码,于是密室开启,我们重新置身于从前的岁月。

想象中的永恒并不能阻止事实上的时光流逝。

回忆是忧伤的,期待是迷惘的,当下的激情混合着狂喜和绝望。

我们的童年是在我们明白自己必将死去的那一天结束的。自从失去了童年,我们也就失去了永恒。

正是这种永远未完成的心态驱使着他不断超越自己,取得了那些自满之辈所不可企及的成就。

一切伟大的作品在本质上是永远未完成的,它们的诞生仅是它们生命的开始,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它们仍在世世代代读者心中和在文化史上继续生长,不断被重新解释,成为人类永久的精神财富。

只要我们认识到人生中的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无论死亡何时到来,人生永远未完成,那么,我们就会在生命的任何阶段与死亡达成和解,在积极进取的同时也保持着超脱的心境。

我们不妨眷恋生命,执着人生,但同时也要像蒙田说的那样,收拾好行装,随时准备和人生告别。

人生是占有不了的。毋宁说,它是侥幸落到我们手上的一件暂时的礼物,我们迟早要把它交还。

倘若并不觉得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心静如止水,光阴也就停住了。永恒是一种从容的心境。

单调&无聊

无聊生于目的与过程的分离,乃是一种对过程疏远和隔膜的心境。

由死造成的意义失落才是无聊的至深根源

无聊是比悲观更致命的东西,透彻的悲观尚可走向宿命论的平静或达观的超脱,深刻的无聊却除了创造和死亡之外别无解救之道。

目的意识强烈却并无明确实际的目的,有所追求但所求不是太缥缈就是太模糊。“我只是想要,但不知道究竟想要什么。”这种心境是滋生无聊的温床。

人之所以无聊不是因为无欲望,而是因为不能忍受这无欲望的状态,因而渴望有欲望。

整个现代生活就像是一场为逃避寂寞制造出来的热闹,为逃避无聊制造出来的忙碌。可是,愈怕鬼,鬼愈来,鬼就在自己心中。

媚俗就是迎合公众的趣味,像煞有介事地把某种公认的价值奉为人生寄托。

泰戈尔:“不要试图去填满生命的空白, 因为,音乐就来自那空白深处。”

空地似乎望不到边,使人无心流连,只思走出。走啊走,纵然走不出无聊,走本身却不无聊,留下了一串深沉的脚印。

要尽量平静地度过寂寞的时光,尽量从容地品尝无聊的滋味,也许这正是一个回归简单生活的机会。

生命平静地流逝,没有声响,没有浪花,甚至连波纹也看不见,无声无息。我多么厌恶这平坦的河床,它吸收了所有感觉。突然,遇到了阻碍,礁岩崛起,狂风大作,抛起万丈浪。我活着吗?是的,这时候我才觉得我活着。

生命害怕单调甚于害怕死亡,仅此就足以保证它不可战胜了。

生命为了逃避单调必须丰富自己,不在乎结局是否徒劳。痛苦和欢乐是生命力的自我享受。最可悲的是生命力的乏弱,既无欢乐,也无痛苦。

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生,一个如此缺乏实质的人生,却要比一个责任重大、充满痛苦抉择的人生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宗教&科学

“信仰就是愿意信仰;信仰上帝就是希望真有一个上帝。”乌纳穆诺的这句话点破了一切宗教信仰的实质。

对死的思考推动人们走向宗教,而宗教的实际作用却是终止这种思考。从积极方面说,宗教倡导一种博爱精神,其作用也不是使人们真正相信不死,而是在博爱中淡忘自我及其死亡。

基督教用灵魂不死的信仰来掩盖人生必有一死的悲剧性质,用彼岸世界来为尘世生活提供虚幻的目标和意义。

科学则引导人们注重外部物质世界,浮在人生的表面,回避人生的悲剧性方面和对人生意义的根本性发问。

尼采指出,科学只关心知识问题,不关心人的内心痛苦,不能为人生提供意义和目标;物质至上更使社会成为财富的堆积场所和文化的沙漠。

科学是管经验的。科学面对的是事实,宗教面对的是价值。

说到底,我们难以分清,神(宇宙的精神本质)究竟是灵魂的创造者呢,还是灵魂的创造物。

悲剧&创造

尼采第一要承认人生的悲剧性,从而与基督教的虚假乐观主义和科学至上的肤浅乐观主义相对;

第二要战胜人生的悲剧性,从而与叔本华式的悲观主义相对。

对尼采来说,酒神祭的重要性在于那种个人解体同宇宙的生命本体相融合的神秘陶醉境界,在于酒神肢解然后又复活所表示的生命不可摧毁的象征意义。

他以此来解释悲剧,认为悲剧的快感实质上就是个体通过自身毁灭而感受到的与永恒宇宙生命合为一体的酒神祭式陶醉。

叔本华要我们放弃对生命的爱,灭绝生存意志,以此免除生命的苦恼。尼采却主张出于对生命的爱而接受生命固有的苦恼,通过高扬生命意志来战胜生命的苦恼。

生命的苦恼本身未尝不是生命欢乐的一种体现。没有痛苦,人只能有卑微的幸福。伟大的幸福正是与巨大的痛苦相对抗所产生的崇高感。

一个人在苦难中也可以感觉到生命意义的实现乃至最高的实现,因此苦难与幸福未必是互相排斥的。

乐极生悲不足悲,最可悲的是从来不曾乐过,一辈子稳稳当当,也平平淡淡,那才是白活了一场。

对一个洋溢着生命热情的人来说,幸福就在于最大限度地穷尽人生的各种可能性,其中也包括困境和逆境。

尼采说:“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

生命的伟大不在于活得长久,而在于活得有气魄。战胜生命的苦恼的途径既不是宗教的解脱,也不是长寿的诀窍,而是文化和艺术的创造。

尼采骨子里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所以,他的振奋带有一种病态的性质。也许,世上并无酒中仙,一切醉都是借酒浇愁,尼采的酒神精神也不例外。

死亡&焦虑

死亡才是永恒

没有死,就没有了生的意义。

“焦虑与惧怕根本不同”,它是一种真正的为死而在并且启示着真正的存在的“基本情绪”。

海德格尔:“为死而在,在基本上就是焦虑。”

与惧怕相反,焦虑所领会的正是死亡的本质即虚无。在焦虑中个人的真正存在直接面对虚无,从而大彻大悟,不再执著于日常生活中的在,个别化到自身上来。

海德格尔的死亡观归结起来就是:对死的领会把人从人生中拔出来,投入虚无之中;把人从社会中拔出来,返回孤独的自我。孤独的自我在绝对的虚无中寻找着自己,这就是他对死亡问题的抽象思辨的形象图解。

他试图从死亡中发掘的积极意义是虚假的,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观主义哲学。

从哲学上解决死亡问题,关键是寻求有限与无限、小我与大我的某种统一。

意志&意义

永恒轮回的人生太沉重,

仅有一次的人生又太轻飘,

受必然性支配的人生太乏味,

受偶然性支配的人生又太荒诞。

难题的实质也许在于,我们不能接受某个结果没有原因。

意志包含着内在矛盾,它意味着欲求,而欲求的基础却是需要、缺陷,也就是痛苦。所以,意志在本质上就是“一种没有目标、没有止境的挣扎”,一切生命在本质上即痛苦,作为意志最完善的客体化的人则痛苦最甚。

尼采早期提出艺术起源于日神(梦)和酒神(醉)二元冲动说,便是立意要说明艺术对于人生的本体论意义。后来他又提倡强力意志说。

而在尼采看来,强力意志最生动直观的体现仍然是艺术。

佛教有个基本的观点就是“无我”,要让你从“我执”也就是对“我”的执迷中解脱出来。

所谓先行到死中去,就是要先设想自己已经死了,一切可能性都没有了,再回过头来看你的人生该怎样过,哪些可能性对于你是最好的、最重要的。

这应该是人和动物的一个最根本的区别,人不光要生存,而且要为生存寻找一个比生存更高的意义;人不光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有意义。

寻求意义形成了人的精神生活领域,而精神生活领域本身又为人的生存提供了更高的意义。

人生缺乏意义而去寻求,结果寻求本身就成了意义。

苏格拉底:“德行即幸福”

人性&道德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幸福或不幸,而是不论幸福还是不幸都保持做人的正直和尊严。

人性实际上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是低级部分,包括生物意志、日常情感和科学理性;一是高级部分,包括道德意志、宗教情感和哲学理性。简言之,就是兽性和神性、经验和超验。

赫拉克利特的这一名言:“性格即命运。” 但是,这并不说明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因为人不能决定自己的性格。

性格无所谓好坏,好坏仅在于人对自己的性格的使用,在使用中便有了人的自由。

道德有两种不同的含义。一是精神性的,旨在追求个人完善,此种追求若赋予神圣的名义,便进入宗教的领域。一是实用性的,旨在维护社会秩序,此种维护若辅以暴力的手段,便进入法律的领域。

嘲讽者感到优越,是因为他在别人身上发现了一种他相信自己绝不会有的弱点,于是发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幽默者感到优越,则是因为他看出了一种他自己也不能幸免的人性的普遍弱点,于是发出宽容的微笑。

美德的真正源泉是智慧,即一种开阔的人生觉悟。德行如果不是从智慧流出,而是单凭修养造就,便至少是盲目的,很可能是功利的和伪善的。

附:一些主义

一、功利主义的入世论。

这是一种最明智的态度:死亡既然是不可避免的,就不必去考虑,重要的是好好地活着,实现人生在世的价值。

“贤者既不厌恶生存,也不畏惧死亡,既不把生存看成坏事,也不把死亡看成灾难。”

超脱论之安死则出于一种豁达的态度:人与自然本是一体,出于自然,又归于自然,无所谓生死。它教人看破人生的有限,把小我化入宇宙的大我,达于无限。

二、自然主义的超脱论。

三、神秘主义的不朽论。

试图在幻想中排除死亡的困扰,满足不死的愿望。

四、犬儒主义的宿命论。

五、悲观主义的寂灭论。

脱离苦海的唯一途径是灭绝欲望,进入涅槃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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